用戶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零》:零的n種講述方式
來源:《西湖》 | 李璐  2023年05月15日08:58

我想,邊凌涵這篇《零》,講的是自我,激烈的試圖確認自我的過程,而很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敘事者提供了故事的n種可能。哦,不,小說里有好幾個敘事者,他們各自真真假假、迷離變換、似矛盾又暗合的敘說,將讀者面前的道路又輻條般散射出去好多條。讀者站在類似原點的“零”的位置,四周輻射出無數條路徑,而讀者所在的那個位置,像一個圓心,指向的是人性深處,那個拼命掙扎要找到自我存在基點的“我”。

我讀過一些著力于尋找自我、確認自我的小說,或許可以說,尋找自我是年輕作者創作的主題之一,但像《零》這樣,設置了如此不可調和的矛盾、讓自我在無法妥協的對峙中痛苦掙扎的,并不多見。作者讓故事的主體部分在一對雙胞胎姐妹之間展開,朱零與朱一。姐姐朱零性子安靜,妹妹朱一活潑好動。性子安靜的,不太輕易表露個人好惡;性子活潑的,個性更加外露,尤其在確認自我的焦慮中,表達更為明顯。

小說從朱零的敘事開始。第三人稱限制敘事,朱零的視角,結婚一周年紀念日,她和丈夫楊祈嘉各自為對方準備了禮物;從禮物很合彼此心意可以看出來,他們相愛,感情很好。而就在這個理應只有兩個人存在的“二人世界”里,朱零的意識深處卻升起了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容,提示出這個與她“一模一樣的面容”,才是對她來說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小說在章節設計上很講究,“1”之后是“1.1”,然后是“2”和“2.1”,“3”和“3.1”……其中,整數的“1”、“2”、“3”,是成年朱零的這條敘事線,展開她此刻的生活現狀:她與丈夫的關系,她與父母的關系,她丈夫與情人“依人”的關系,她與情人“吳吳”的關系,她與丈夫同事的兩個雙胞胎女兒的關系……而帶小數部分的“1.1”、“2.1”、“3.1”,則是往事的追溯,從雙胞胎朱零與朱一的出生時說起。在這些帶有小數點的章節中,敘事者變成了朱一:兩姐妹成長過程中,朱一內心的種種咬嚙般的痛苦:面對朱零,她疑惑她存在的獨特意義是什么,她觀察父母對于她與姐姐的親疏程度,貪婪地抓住父親會在睡前給她講故事這一點她“無比珍視的、一點點的特殊”(因為朱零這時候往往已經睡著了,不像她會等著父親回來),并時刻害怕父親會收回這一點點于她的區別對待。長時間的煎熬發展成她在情緒激動時去撕朱零的臉,用各種方式搶奪朱零心愛的物品和人,最后在一次她發起的挑釁與爭執中,朱零不小心落水。朱一雖也下意識跳下湖去,但畢竟剛學會游泳、僅能勉強自救。由于爭吵前朱一拿過姐姐的綠色發夾別在自己頭上、給姐姐戴上紅色的,并聲言自己并不喜歡紅色,之所以每次先選紅色衣物,只因為她知道姐姐喜歡紅色,所以就要搶過來,因此,戴著紅色發夾的朱零溺水死去了,卻因為發夾的紅色被誤以為是朱一。

這秘密的揭開,已在小說將近三分之二處。于是我們知道了,小說主體部分的敘事者“朱零”,其實一直是朱一。朱一頂著朱零的身份生活著。她為什么不說出真相?——一種可能是,她擔心母親更愛朱零,看到母親以為自己死去了都那么痛苦,害怕母親如果知道死的其實是姐姐朱零,會不會對她產生更大的恨意,而這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不管怎么樣,至少在某種層面,她,朱一,真的做到了。她讓自己在母親心中,獲得了朱零再也不可能打敗的,永生?!?/p>

以死亡的方式獲得對于姐姐的戰勝,這種戰勝是具有諷刺意味的。朱一長期感到的壓抑,讓她選擇要占滿所有可能的空間,無論是現實此刻的生活、可以延續下去的實際生活,還是父母的精神空間、追念空間。

而內心深處,她非常痛苦,在獨處的時候、在夢中、在所有情緒波動的時刻,朱零都會浮現出來,引發她對自我存在合理性的懷疑。同時,她從此頂著朱零的身份生活,而朱零的性格是安靜的呀,她原本活潑好動的性格便不得不隱藏和壓抑下去。

而小說中暗示,其實父親一直都知道,知道她是朱一而不是朱零。父親隱約猜到了發生的事,所以變得沉默寡言,每天待在自己開的小便利店里。而母親呢,母親不能接受失去“朱一”的痛苦,精神上產生了問題。

以上是小說主體敘事的情節,看到“朱零”其實是朱一的時候,那反轉的錯愕本讓我以為已經到達了小說的高潮,但緊接著發生的幾個轉折又陽關三疊、不斷將小說推上浪尖:在小說第8節的時候,出現了一個新的敘事者“我”!“我”是一個來北京追求文學夢的作者。一次文學圈的飯局,“我”有點喝高了,大家一起接龍講故事?!斑@個叫朱零的女人,她被誰帶來的我不曉得”,講了大致如上的前面整個故事,而“我”正處于缺房租的狀態,便寫了朱零講述的故事去發表。

但有趣的事來了:

但讓我有一點不安的是,之后我打電話問了一圈那晚一起喝酒的朋友,大家都嚷嚷說對朱零這個名字沒印象。沒有一個人承認帶來過這么一個女人,好像這個故事是我編出來的一樣。但我肯定,不是。因為在她講述之前,我完全沒想過一個人有可能在世上存在著另一個“分身”。

這段敘事者“我”的陳述,讓他自己之前的敘事產生了裂隙。對比“羅生門”式的講述,“羅生門”是不同的人來敘述,由于各自立場不同,陳述出來的事實天差地別。而同一個敘事者,敘事中出現了自相矛盾,“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進來的地方”,那么,同一個敘事者敘事中出現的裂痕,透露出很多信息。

我們首先便猜測,這個敘事者“我”可能便是朱零本人,她在酒醉的過程中,把內心壓抑的往事釋放出來了,而借用了“朱零”這么一個身份來遮擋。更有意思的事情繼續發生:

大概在文章發表三個月后,一天深夜,我正被遲遲不來的睡眠給折騰得筋疲力盡,放在枕邊的手機響了。我摸索著瞅了眼,是個陌生的手機號碼。

“朱零”打電話給“我”了!但其實此時此刻,讀者已經感覺到,這可能是“我”想象出的“朱零”打來的電話吧,而這個“朱零”竟然講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這一次,講述的不是雙胞胎姐妹相愛相殺的故事,而是發生在年齡相差三歲的姐姐和妹妹身上的故事。這里,小說作者留下了一些線索,讓讀者有更多種解讀的可能,像這一段:

接下來,她的聲音漸漸輕下去。好幾次我以為她就要結束了——模模糊糊的睡意像一床軟軟的鴨絨被將我覆蓋,我感覺身子越來越輕——她卻又顧自張口說下去。我的眼皮一直打架,終于撐不住了……

醒來,我睡在床上,陽光透過窗簾把整個臥室照出一種晦暗難辨的金黃。

這種敘事者“我”似睡非睡的狀態不正是夢境、幻覺出現的時刻嗎?完全可以理解成這是“我”的潛意識幻化出了這么一個給“我”打電話、重新講述另一個故事的人。

在這深夜來電的版本中,故事變成了:由于當年的“計劃生育”政策,母親胡玥玥為了不讓妹妹朱一被父親的同事發現,為避免朱一哭鬧而按住了她的口鼻,導致朱一窒息而死。也就是說,事件的責任人變成了母親,朱一的死并非是朱零造成的;雖然結果是一樣的——“朱一”死了,沒有人讓“朱零”產生存在的尷尬感了。不論這是“朱零”想講的故事,還是“我”想把敘事扳向另一個方向而做的敘述,都說明一個問題:在某種道德的壓力下,這個追求確立自我的人向潛意識的更深處隱藏了——因為這次致死的原因完全與她無關。

小說發展到這里,已經讓人對于壓抑狀態下分裂的人格有了更深的體會了。而作者并未在此止步,于是,“時間又刷刷過去了兩年”,新的敘事者“我”竟然接到了朱零丈夫“楊祈嘉”的電話!而楊祈嘉竟然又提供了幾個完全不一樣的故事……

在楊祈嘉講述的故事里,“朱零”從來沒有過什么同胞姐妹,“一切都是她的幻想。朱一是她,朱零也是她”、“我和朱零都不曾存在過什么外遇——你書里提到的依人和吳吳(輕笑),就是她和我”。這又將之前的敘事翻了個個兒。

敘述到這兒,連小說中的敘事者“我”都感覺很難被說服了,于是“我”迸出了這么兩句:“有沒有可能,你的妻子是朱零,周末跟你約會的是朱一呢?雖然有人證實朱零是獨生子女,但沒有人說,朱一不可以在另外的地方長大呀?!倍鴹钇砑蔚姆磻牵骸奥犕材嵌耸チ嘶貞?。過了一會兒,通話斷了?!?/p>

這是敘事者“我”作出的更大膽的假設:朱零、朱一都存在著,且朱一繼續孜孜不倦地搶奪著朱零身邊的人。加上楊祈嘉后來說到朱零的情況“不用擔心,她就在我身邊。她再也不會感受到任何痛苦?!蹣O了,我們都不要打擾她,讓她好好睡”,更讓人覺得還有很多未為人知的陰謀和敘事潛伏在小說暗處,隱隱地伸出它們的觸角。

以上將小說情節捋了一遍之后,在感嘆作者層層翻轉的敘事能量以外,我想說幾個我感觸最深的方面。其一,是小說所選用的敘事技巧與內心深處疼痛的“一而二二而一”的關系。也許可以這么說,《零》這篇小說寫的是一個人分化出來的多重人格。她是敘事者“我”,是朱零,是朱零化身為的“依人”,是楊祈嘉,也是吳吳,也可能是朱零假想出的朱一,是文楚的兩個雙胞胎女兒嵐月和歆月……為什么需要分化出這么多的分身,來表達確立自我過程中的疼痛?因為這個自我,是想在別人的眼光中確立自己的獨特性、安全感,是想在自己與別人的外在聯系中建立起自我的合理性,而向外的探求永遠可能導向一種虛空。這使得自我瘋狂掙扎。作者非常真摯地寫出了人性在這個時候的無助掙扎,她的攻擊性向外,更是時時指向自身。小說里有這樣一個細節:

還有的夜里,突如其來腹部一陣鉆心的絞痛,她可以看到肚皮變得越來越薄,里面兩個小人兒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她們面容混沌,手腳卻如蛇般細長,糾結、撕打在一起,她們幾乎同時纏住了對方的頭,從兩人嘴里吐出了血紅的信子……

這是小說中,朱零懷孕了,她幾乎本能地認為,自己懷的是一對女孩雙胞胎。她夢中的可怖意象,是她潛意識深處對另一個“她”,一個她認為讓她難以確立自我的人的恐懼。也可以說,這是作者抽象出的,在爭奪父母或世界的愛面前,人與人之間的慘烈關系。我想,作者是相當真摯的,也是探到了人性的黑暗深處的。所以,小說中關于朱零輕易通過一個冰淇淋的小把戲,就讓兩個六七歲的雙胞胎女孩兒從此陷入爭斗的情節,便也同樣讓讀者觸目驚心。

往另外一條線索張望,如果說,朱零與老公玩角色扮演,化身“依人”,在“依人”的身份下讓自己“朱一”的個性徹底張揚出來、讓楊祈嘉沉陷的話,楊祈嘉也應該知道,他此刻也是化身成了另一個人“吳吳”。他有沒有想過,在依人與他火熱的情愛中,不僅是他“出軌”了,他的妻子朱零也同時“出軌”了,他有沒有感到不適?小說中我們看到,朱零在與楊祈嘉玩“依人”與“吳吳”的角色扮演游戲時,她是忠實地立足于“依人”身份,并揣想“吳吳”被蒙在鼓里的妻子的不幸,以及真實地吃著“吳吳妻子”的醋,也同時吃著“依人”的醋的。也許我們可以說,這種妻子與情人之間的、與朱零朱一相似的雙生關系,這種你也擺脫不了我我也擺脫不了你、卻又拼死想戰勝對方的關系,是朱零永遠也走不出去的情結。她只有在這種痛苦的關系里,才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我想,是這種向外追尋自我的無助,帶來了一個人的多重人格的敘事。而也只有在這種每一個細節都亦真亦幻、每一個敘事者的話都假假真真的情況下,朱零對于確認自我的拼死掙扎,才能最好地體現出來。小說的形式與內容,在這里也正如朱零與朱一一樣,一體雙生。

其二,讓我感觸很深的,是小說情節設置中的道德壓抑。以我的感覺,一對父母,如果失去了兩個女兒中的其中一個,對幸存的女兒可能會更加倍地寵愛,因為害怕再次失去,會將對兩個女兒的愛都集中在幸存的女兒身上。而小說作者并沒有這樣安排情節。小說自始至終,都在一種壓抑的道德情境中展開。

我們看到,當朱一第一次撕破了朱零的臉,母親胡玥玥“用熱水打濕毛巾給朱零擦拭傷口”,“與此同時,朱一委屈得哇哇大哭,在地上滾來滾去??珊h玥經過她,就像是經過一團空氣”。這種“經過一團空氣”,便是最初的對朱一的道德懲戒。

之后,便是朱零死亡以后,母親不肯原諒她以為幸存下來的“朱零”,躲在家里不愿見人。而父親,常年待在便利店里,對頂著朱零身份的朱一再無什么特別的慈愛關懷??梢哉f,朱一此后再也沒有享受過父母的關愛了。

這是小說作者的設置,她讓朱一拼命掙扎、再受盡懲罰。而我們看到,朱一的拼命掙扎,絕大多數時候是她的自我掙扎。是,在朱零死前,她是和朱零爭吵過,但朱零是無意間落水的,是一個意外,并不是她造成了朱零的死亡。小說里,朱一控制不住她對朱零的攻擊性,這是作者探討的人性狀態。于是朱一不曾克制,但內心深受重傷,受傷最重的是她自己。她仿佛一個審判者,看著自己“作惡”,并頂著道德的重負生存。也許我們可以覺得,胡玥玥、朱泓明這一對父母,是朱一假想出來的懲罰者,對自己內心的攻擊性的懲罰者。這無數敘事者、無數聲音、無數可能的故事,與作者想要表達的關于自我確認過程中的種種慘痛形成了很好的融合。

其三,是“零”與“一”的人物命名。乍一看,朱零、朱一,這一對名字似乎尋常,但一定是作者經過精心思考的命名?!傲恪本哂泻軓姷南笳饕馕?,它是一個封閉的圓環,象征著一個想確認自我的靈魂怎么也走不出去的一個情結、一個圈。一個圓,經過圓心的直徑可以有無數條,小說的無數敘事者也都指向那同一個確立自我的過程。而并未曾邁出一步。對,因為圓本身不可能產生變化。這也象征著人性的循環與無解。朱零與朱一的關系,同樣可以是很多種人與人關系的抽象和象征。作者沒有粉飾,而是以繁復的方式,推進又拆解,把其中的殘酷性呈現出來。而“依人”呢,“依”與“一”同音,既暗示著這是“一人”,是同一個人多重人格的呈現,也暗示著這個與楊祈嘉約會的人是“一”,是朱一、不是朱零?!皡菂恰蹦?,這是“無”,同時也是“無無”,楊祈嘉這個人究竟存在呢,還是不存在呢,這既不能證實亦不能證偽,都是人物內心掙扎中浮現出來的人影。

于是,零的n種講述方式,也是故事的n種講述方式,也是n個敘事者的講述方式,也是人格的n種分身方式,更是人性的n種折疊方式……《零》這篇小說,以它的情節形成一個巨大的隱喻,最終指向的,是自我確立過程之一種,一種慘烈的掙扎,而朱零、朱一、“我”、楊祈嘉……也因此給讀者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2022久久国产精品免费热麻豆|久久精品国产首页027007|欧美一尺长的吊VIDEOS|久久精品国产福利国产秒 女人国产香蕉久久精品 97在线中文字幕免费公开视频 女同人妻高级精油按摩 欧美猛男的大粗鳮巴囗交 亚洲乱码中文字幕综合234 国产顶级疯狂5P乱 亚洲人成电影网站悠悠久久久 欧美精品第1页WWW劲爆 久久人妻av中文字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