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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平凹長篇小說《秦嶺記》:在這里盡覽秦嶺
來源:文藝報 | 齊雅麗  2023年05月15日08:50

賈平凹的《秦嶺記》一定意義上是他的第一部筆記體小說,也是當代文學中不多的筆記體小說之一。筆記體小說被認為是中國古典小說的一種,《世說新語》《閱微草堂筆記》《聊齋志異》等經典,至今仍然廣受歡迎?,F當代的筆記體小說不多,其中有許多主客觀因素。特別是在當代,小說被界定為短篇、中篇和長篇之后,作家們的創作基本都是沿著這樣的界定進行。而篇幅接近長篇小說、章節接近短篇小說,既有短篇的獨立性又有長篇的完整性的筆記體小說,實際上數量很少。這個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更多的是作家的思想功力、藝術功力乃至生活閱歷等因素所致,因此可以說,筆記體小說多是資深大家所為,賈平凹肯定是其中可以作為者之一。

賈平凹是能夠將物質寫實與精神抽象相平衡、相綜合的有大氣象的作家。他從來不甘于現狀,總是為自己建立新的寫作難度,尋找變化和前進的可能,從來沒有停止探索的腳步。對筆記體小說的觸碰就是其中的顯現之一。

筆記體小說的意義,在小說門類而言是比較特殊的,這種既有故事、有人物、有趣味,又有思想、有情感甚至有頓悟的體裁,帶給人們的閱讀感受是比較獨特、有趣又比較深刻的。好的筆記體小說,既有小說本身的閱讀意義,又有散文甚或隨筆、評論的閱讀感覺,讀之可以令人愉悅輕松,可以見人、見事、見景,可以思古、探幽、追遠,可以會心一笑、掩卷太息或拊掌雀躍,等等。優秀的筆記體小說是寶貴的,更是難得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講,賈平凹的《秦嶺記》在當代文學中是一種示范與引領。

在《秦嶺記》里,讀者追隨著作家在秦嶺里走了一遭。綿延千里的秦嶺,多少人終其一生,可能只是觸摸了它的一個角落。人的精力有限,但心力可以無限,在作者的導引下,在書中一串串場景的連綴下,讀者可以深入到秦嶺里面去,幾乎可以觸摸到秦嶺的脈絡與神經。讀著書,仿佛登上了秦嶺之巔,放眼俯瞰,覽盡秦嶺之盛。在書中,讀者可以深入秦嶺之峪,在古道上追憶千年萬人的足跡;觸摸秦嶺之樹,看那遮云蔽日的參天氣概;俯下身來,掬一捧潺潺的秦嶺小溪水,手心里、舌尖上感受那沁人的清涼……賈平凹是生長在秦嶺里的,當然也只是秦嶺一隅,但他更多的行走、更多的感知、更縱深的認知,足以為讀者展現秦嶺的宏偉、博大、深邃,導引讀者更好地領略秦嶺的偉大。從這個意義上講,《秦嶺記》介紹了秦嶺,也更深地挖掘了秦嶺精神,觸及了秦嶺的魂魄。在年逾古稀之際,賈平凹以這樣的書寫方式,其實也是做了一種導引與解說,也是一種教育與傳播。

在自然和生態的維度上,賈平凹是自覺的踐行者,自然的人化和人與自然的協調一直是他寫作的基本遵循。在《秦嶺記》里,讀者能更好地了解秦嶺里發生的事?!肚貛X記》肯定不是單純的風景展示,也肯定不是游記,它的核心仍然是敘事。這其中的敘事,當然是圍繞著秦嶺的事、在秦嶺里發生的事、生活在秦嶺里的人的事,正是這些“秦嶺事”,落腳了“秦嶺記”的著力點。在《秦嶺記》里,作者用所見、所聞的積淀,為讀者講述了一個個故事。這些故事有現實的、有過往的,有真實的、有傳說的,虛虛實實乃至真真假假,都讓人真切感受到秦嶺的博大、人類社會的紛繁,更能體悟到歷史的延展、社會變遷的豐富。這些“事”有悲有歡、有莊有諧、有大有小,聞聽這許多事,有趣、有得、有感,更有思索、有頓悟,從而對秦嶺乃至秦嶺之外的事情有了更為全面的認知。無論是什么樣的景色,無論是什么時間段落,人類社會總是會用大大小小的事件連綴起來的,正是這秦嶺事的描敘,更能讓讀者放寬視野,更能讓讀者全面地感知秦嶺,并烙下深刻的記憶與感懷。

《秦嶺記》里出現了許許多多的人。這些生活在秦嶺里的人,或者是造訪秦嶺的人,他們在這里生產、生活,也在這里喜怒哀樂。他們有一輩子沒有走出秦嶺的,有見識過外面的世界后繼續在秦嶺里生活的,也有走出去就沒在這里生活的,但他們骨子里的秦嶺情結始終無法掙脫。他們有在這里生活得歡暢的,有在這里飽受煎熬的,有積極樂觀向上的,也有悲觀抑郁消極的,但他們都沒有怨過這山這嶺,因為他們對秦嶺愛得深沉,也明白這里是生養自己的所在。這些“秦嶺人”實際上就是秦嶺的魂魄,他們是秦嶺養育的,他們也在維護、呵護、愛護著秦嶺。作者在不大的篇幅里描繪出的這些人,深度揭示了人與人、人與自然、生命與發展的深刻關系。也只有涉及人,小說才能從狀景、敘事中升華,才是一部文學作品真正的指向所在。作者以足夠的閱歷和深度的人文關切,用看似不經意甚或輕松的筆觸,描繪出這些人物,實際上是對人類命運的再度思索,當然也飽含了一種祈愿與祝福。

狀景、敘事、寫人之后,《秦嶺記》從作品層面和作者角度,體現出對秦嶺的深邃感情。無論是書中觸及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一房一屋、一壟一畝,還是提及的每一個男女老幼,涉及的或大或小、或真或幻的事,作者都傾注了深切的關愛。唯有心懷真切的愛,才能在看似不經意或者寥寥數筆的描敘中,為讀者刻畫出一幅秦嶺景象,展示出秦嶺的世間百態,以及作者視為親人、朋友般的秦嶺中人。正是這種閱歷之后的體悟、感知之后的關切、思索之后的表達,最終讓作者的感情躍然紙上,洇漫在全書之中。

筆記體小說的書寫是多重文體的融合,至少是小說與散文、再加上雜文乃至評論的筆法,所以具有較大的難度,需要很強的功力。同時,筆記體小說更需要作者有閱歷、有見地,更有智慧與情懷。賈平凹無疑具備了足夠的優勢,他的寫作,總是自覺地有所擔負,并為之認真地、近乎執拗地努力著?!肚貛X記》之所以備受關注,一是他承繼了古法,激活了這一文體;另外,也可能是這種文體更能彰顯作家的人生思考,以及對于當下文學現場的引領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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