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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女性寫作專輯·第三季 《十月》2023年第2期|笛安:六路西施的女兒(節選)
來源:《十月》2023年第2期 | 笛安  2023年05月15日08:00

笛安,本名李笛安,生于山西太原,畢業于法國巴黎索邦大學,法國高等社會科學研究院。著有長篇小說《告別天堂》《芙蓉如面柳如眉》《南方有令秧》《景恒街》,“龍城三部曲”《西決》《東霓》《南音》;中短篇小說集《懷念小龍女》《嫵媚航班》。曾主編《文藝風賞》雜志。二〇一八年獲“人民文學獎”長篇小說獎,是首位獲得該獎項的八零后作家。

 

六路西施的女兒

笛 安

電動牙刷壞了,不過沒關系,我可以假裝它從來就不是一把電動牙刷。我的手腕無意識地移動,盯著鏡子里的自己。但我先看見的是鏡子底部那些斑斑污漬。我在洗臉和清洗鏡子之間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了先清理鏡子。鏡子里有一雙認真盯著污漬的眼睛。它們真難看,可惜是我的。

鏡子里有個寡婦,倒不是說從臉上就能看出來。雖然在冬天的清早起床極為困難,但是今天我不得不去墓地。我想世界上一定有相當數量的寡婦不想去給亡夫掃墓,混跡于其中,我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最近一年,我養成了這種想事情的習慣——把自己放置于統計數據里面,這樣就能迅速清醒過來:看,你并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比如,在某些網站可以查到中國有多少女人的婚姻狀況屬于“喪偶”,這個龐大的數據總是可以給我暫時的保護;至于另外一些數據就無處查詢了——她們中有多少人的丈夫是被出軌對象殺死的——這種數據理論上肯定存在,但是不那么容易被普通人找到;然后,她們中有多少人的丈夫在死的時候被捅了二十八刀?總之到了這一步,應該沒有什么數據救得了我了。

出門的時候我還是忘了拿上那束昨天買好的百合花,不得不折回去。好在劉小明從來都不催我。漠漠輕寒的曙光之中,劉小明的車燈熟稔地沖我閃了一下——我扣上安全帶的時候他還問了一句昨晚睡得怎么樣。我知道他這個問題的意思。我說:“這個星期不太好,只剩了兩片?!彼浅V悖骸皟善埠冒??!?/p>

這一年來,醫生開了很多安眠藥給我,而我的睡眠情況在最近三個月已經開始進步了,所以我有時候就把幾片藥留給劉小明——當然,這是不對的,可是我們之間的友誼已經足夠凄涼了——一個丈夫被情婦亂刀砍死的寡婦,一個破產之后在輕度抑郁的邊緣掙扎的專車司機,這么一點點的違規互助,我覺得不是多大的問題。

我和劉小明是在今年年初認識的,那時我的生活剛剛靜下來——我是說,整日應付警察、刑事律師、法院、遺產律師、公證處的日子告一段落。而我只能整天關在家里,我不想去上班,也不想去見朋友——我會首先受不了因為我的出現而造成的那種尷尬的氣氛。這種尷尬不是我熟練一點運用社交技巧就能化解的——你這個新發型不錯很適合你,氣死人了我最近又胖了,對啊我老公被小三捅死了,誰說不是呢直到公安局給我打電話我才——欸這家餐廳最近的服務越來越差了,恭喜啊你們公司的股票又漲了今天你得買單,是啊我一點都不知道,這兩年他總是加班我從來就沒有懷疑過,別掃興了你就陪我喝一杯又怎么了你叫代駕回去,二十八刀,她是真的恨他。無論怎么輕描淡寫,舉重若輕,我的近況都不適合在社交場合被描述。于是在一月末的清晨,我索性約了一輛“滴滴”去墓園選墓碑。那天早上來接我的司機就是劉小明。

去往墓地的路線一直如此,只不過那天我們都是第一次去,遠遠沒有如今這么輕車熟路。那算是我第一次站在許豐的墳前,看著工人們熟練操作,把剛剛刻好的墓碑立起來。眾人的死亡讓我周遭的世界非常安靜,許豐這個新鮮的名字匯入死亡的深潭之中,總算沒有激起任何水花。我在墓碑前面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還沒完全升起來的太陽,轉身離開。我慢慢走到墓園的出口處,其間因為辨不清方向繞了一點冤枉路——然后劉小明就熱情洋溢且略帶尷尬地跳出來跟我揮手,說這個地方不好叫車,于是在我下車的時候他決定原地等等我。

回程的路上他一路都在說,我只是聽,不發表任何點評。才剛剛開上五環,劉小明就講完了他的十年。概括一下就是,他大學畢業不想回老家,跟父母吵翻了留在北京的一個小廣告公司,后來趕上過好時候,因為他們的公司專門承接房地產公司的廣告,蒸蒸日上的行情讓每個人相信只要努力,誰都會得到應得的回報。再后來他和舊同事合伙開了自己的房地產廣告公司,在亦莊買了套小兩居,家鄉的父母漸漸地開始以他為榮,并且在春節的時候與親戚們用一種微妙的炫耀的語氣,抱怨他不肯結婚??傊?,一切都好。不過進入二〇二〇年之后,戛然而止。他們公司的大客戶們漸漸付不出來欠款,他的合伙人在某個尋常的工作日突然就沒來上班,也不再接電話,留下他一個人,遣散了絕大部分員工,退掉了辦公室的租約——最后剩下的兩個員工和他一起,用自己的車在各家平臺注冊成了司機。他的車是前年底新買的,開始做司機以來,已經被好幾位乘客夸贊過車況。

“現在嗎,公司的微信群里就剩下我們三個人了,我們每天收工的時候都在群里說一聲,今天拉了多少活兒,能掙多少——”劉小明回了一下頭,眉飛色舞起來,“要是我們公司真熬過去這一關,我就把原始股分給這兩位兄弟……”趁紅燈他再度回頭,也許是想確認我有沒有在笑他,然后他愣了一下。

因為我在哭。那是許豐死后,我第一次掉眼淚。聽著劉小明在前面的絮絮叨叨,有一點煩人但又不是很煩人——我覺得可以哭一下了,劉小明一時半會兒是不會發現的,即使發現了,也不會過分同情我。果然,他說:“……那個,紙巾盒子就在你身后。還有,以后你需要用車的時候,可以直接找我……”我默默地掃了他的微信,然后哭著笑了起來:“劉小明——你的名字,也太像小學應用題了……”他也跟著笑:“誰說不是!我還有個雙胞胎姐姐叫劉小娟,我爸媽就這么敷衍?!?/p>

成為寡婦這一年,我的生活里就只有這兩個朋友,一個是劉小明,另一個是凌瑰麗。他們倆都和我一樣,除了鏡子里那個笑話一樣的自己,生活里就沒有什么必須應付的大事了,所以他們有時間在這個周年祭的清晨和我一起掃墓。初冬是一個適合陵墓的時節,張嘴說話時冗長的白霧從我們嘴里呼出來——就好像我們在這些墓碑前面會短暫地成仙。劉小明笨拙地抱著那捧百合花,看著我用含酒精的消毒紙巾擦拭著墓碑與基座上的灰塵——酒精濕巾未必必要,卻是疫情以來養成的新習慣?!鞍?,姐,我說,差不多得了……”他的語調輕松愉快?!澳愀幽么笕思s了幾點?”

“十五分鐘前她就該到了?!蔽肄D過臉。

“那準是又睡過了唄?!眲⑿∶餍α?,他算是那種瘦弱的人,因為瘦弱和秀氣,所以看起來有點陰沉——只有他此刻的這種笑容才能讓他看著明快起來。他總算是把花束放置在了許豐的照片底下。我彎腰點燃了線香。我和劉小明并肩對著香爐站了片刻,果然開始尷尬。劉小明沖我伸了一下右手:“火?!蔽覐耐馓椎囊露道锾统龃蚧饳C給他,然后索性從他的煙盒里拿了一支,現在我們三個人的面前都有煙霧在繚繞,這樣就掩蓋了我對著我的亡夫并沒有話說的事實。

其實在許豐活著的時候,我們也已經有一段日子沒什么話說。有好幾次我都想問問凌瑰麗,她和許豐的過去,相對無言的時候她是怎么應付的。凌瑰麗是許豐的前妻,在他們分開快要兩年的時候,許豐遇到了我;在許豐去世三個月左右的時候,我遇到了凌瑰麗。然而如此戲劇性的開場,也還是阻止不了,在約定好的掃墓的日子,凌瑰麗睡過了頭。

我狠狠地把煙頭在一地殘枝之間踩滅,抬頭看到了她。在好幾排墓碑后面,她脖子里那條寶藍色的大圍巾讓人很難認錯。她沖我揮了揮手,一臉毫不猶豫的笑容。她身上有種隱約的倉皇,但是在這滿目蕭條之中,她的倉皇卻像是一朵熱烈的野花那樣綻開。所以她出現在這里的時候總讓我感到某種微妙的冒犯。我不一樣,一年了,這墓園已經是我的地方。話雖如此,但事實上,我分不清松樹和柏樹的區別,腳下踩過的尚未枯萎的野草,我也叫不上名字,不緊不慢從我們眼前掠過的鳥雀我更是一樣也辨別不出,那么多相鄰的墓碑,它們都是由不同的大理石或者花崗巖造成的,我自然是一種也說不上來。我只認得死者和太陽。

掃完墓的那天晚上,他們倆來我家吃火鍋。

我不會做飯,招待朋友來家里聚餐的時候,就只能吃火鍋——有時候還是海底撈的外賣。在許豐活著的時候,就是這樣。當我靜下來用力地回想,最近兩年,準確地說是一年半吧,有過兩次,朋友聚餐的時候他回來得很晚,桌上已經杯盤狼藉了,他熱情地不讓人家告辭說要罰自己幾杯酒,你們一定再坐坐——他應該都是和那位兇手在一起吧。我很慶幸,雖然我蠢到沒有察覺出任何蛛絲馬跡,可是畢竟還殘存著一點幽默感。

認識凌瑰麗那天,我先是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那一端有個清脆而略有點神經質的聲音說:“你好——我,我是凌瑰麗?!蔽疫t疑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這是那位前妻的名字。我不知道她為什么如此熱情地邀請我一起吃飯,但我知道我為什么會同意。因為她成了如今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還能稍稍嫉妒一下的人,明明她和我一樣都跟同一個人結過婚,但只不過是幾年的時間差而已,她就成了一個全身而退的幸存者,甚至可以假裝自己不過是個路人。

她自己的解釋是,她那段時間沒有任何事情可做。她在加拿大做了快十年的室內設計師——沒什么行業地位的那種,五年前,和幾個朋友跑到云南去租下來一個老院子,合伙經營民宿,在民宿馬上就要倒閉,他們幾個人在爭論要不要負債經營的那段時間,她接到了許豐的死訊。于是我就理解了,如果我是她,我也希望能和一個更倒霉的人做朋友。

她邀請我去的那家火鍋店,每張桌子上面都蒸騰著熱鬧的白霧。她愉快地揮手要服務員再加一份寬粉,然后沖我笑了,她說:“放輕松一點,你看這滿屋子跟咱倆一樣要了麻辣鍋底的人,他們沒人認識你,也沒人認識許豐,他們只關心服務員該過來添湯底了,沒人關心許豐是怎么死的?!蔽液芨屑に@句話。

“你跟他當時為什么要離婚???”——真高興,我也終于成了那個提問題的人。

她認真地咬著筷子頭,眼睛近乎深情地看著眼前那盤茼蒿,然后她說:“我這么說吧——許豐是一個特別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可能有點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了,但是我不行?!?/p>

許豐大我十歲,我在大學畢業那年遇到他。他其實是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男朋友,戀人,以及,后來居然真的成了“丈夫”??墒窃诔跸嘧R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的來歷三言兩語,簡簡單單;他三十二歲,他的人生已經有了真正意義上的“過去”。他和凌瑰麗是在加拿大讀書的時候認識的,畢業以后結的婚,后來許豐覺得他們應該回北京去,因為十幾年前的中國,對于許豐的行業來說,是一塊有可能誕生任何奇跡的沃土。但是比這更奇跡的——凌瑰麗偏偏就是個不那么需要“前途”來鼓勵自己活下去的人。爭執不下,許豐獨自一個人降落在了首都機場?;蛟S那一刻,他對于自己和凌瑰麗的未來還心存幻想,他并未很清晰地意識到,他已經做了選擇。

而對于那時的我而言,首都機場,只在電視劇里見過。

我已經忘了劉小明是怎么跟凌瑰麗相處甚歡的了,也許只是某天湊巧我們三人一起吃了一頓飯,以及——凌瑰麗和我一樣,都跟他過去的社交圈毫無關系。

我一向中意聽細細的波浪在火鍋里翻騰的聲音,然后我們把肉片或者蔬菜丟進去,聲音與波浪都消失了——它們在鍋里開始廝殺,而廝殺是無聲的。凌瑰麗已經打開了我冰箱里最后一罐北冰洋:“孫橘南,不瞞你說,自從我離婚以后,我爸媽差不多罵了我十年——你看人家許豐現在可是不得了啊全怪你自己有眼無珠,人家許豐是有遠見的人家看準了行業的趨勢誰叫你不聽話的,你看到沒看到人家許豐的公司上市了——我說爸他又不是老板他只不過是早期員工——欸早期員工也不得了啊現在許豐手上的股票全都便宜了那個年輕小姑娘,你說這怪誰,怪誰……在我爸媽的語言里那個年輕小姑娘指的就是你哦你知道的?!绷韫妍惷硷w色舞地模仿著她爸媽的語氣,我和劉小明早就笑得前仰后合,她能夠輕松生動地靠自己還原一段對話,分飾三角,京腔的媽媽和江浙口音的爸爸,以及倒霉催的她自己。然后她心滿意足地等我們倆笑完,深呼吸一下,“現在總算是不罵了,連帶著看我也變得順眼,其實心里也挺慶幸的,就是不好意思說出來?!彼龘u搖頭,眼神中像是有點醉意,“……別提了,有時候真挺瞧不上他們的?!?/p>

劉小明去陽臺上接電話的時候,凌瑰麗壓低了聲音:“欸,我有個事跟你商量?!?/p>

“我也有個事想和你們說。不過你先來?!?/p>

“你能不能讓小明在你這兒住一陣子,就那個空房間——”凌瑰麗用力地抿了抿嘴唇,“是這么回事,小明現在根本拉不到多少活兒,今年的情況比去年還要糟,他自己每個月跑滴滴掙的錢也就夠他吃飯的。他現在有個機會把亦莊的那個房子租出去,這樣租客就能替他還房貸了。我那邊不是因為有我爸媽嗎,如果你讓他住一段時間,就是幫了他大忙——房租你意思意思,讓他幫你付個水費電費的。他自己不好意思跟你張嘴?!?/p>

“可以啊。我還以為多大的事兒?!?/p>

“你不覺得不方便就好?!?/p>

“室友唄,沒什么不方便。我跟許豐結婚之前,一直都是一個男生的好朋友分租我的房子?!薄徊贿^,那是另外一位故人了。

“那就行?!绷韫妍愞D瞬間又壞笑了起來,“就算不小心擦槍走火了,也不是壞事,反正都是自己人?!?/p>

“你腦子里就沒點正經事?!?/p>

“欸你看你現在的表情就跟我媽一樣?!?/p>

劉小明已經走回來了,略帶迷茫地看了看我們倆的臉?!拔覄倓偸窍胝f,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們倆?!?/p>

現在該劉小明和凌瑰麗面面相覷了。

劉小明非常誠實地摸了摸頭:“你別這樣,我有點緊張?!?/p>

“我這幾天得回一趟家,對,回我媽那兒。我想——你們倆可不可以跟我一起回去幾天……凌瑰麗,咱倆來攤油錢?!?/p>

劉小明長長地嘆口氣:“瞧你給我嚇得,你說吧,什么時候動身?”

“不急,”我又從劉小明的煙盒里抽出來一支,“等你先把行李搬過來安頓好了再說?!蔽夜室獯瓜骂^,回避著劉小明的眼睛,“因為我爺爺留下來的老房子的事情,必須得我本人過去簽字——咱們大概三四天回來,就算你們給我壯膽了,我真沒法跟我媽單獨待這么久。小明,這個時間會不會耽誤太多你的生意???”

劉小明抬起了頭,很認真地看著我:“姐,你真覺得現在這個算是我的生意?”我從沒有在他臉上見過如此認真的表情,認真到帶著怒氣。

“廢什么話,喝酒?!绷韫妍惒恢裁磿r候抱出來好幾罐啤酒,“你喝,我看著,等會兒我給你當代駕,送你回去?!?/p>

我們是在星期天一大早出發的,我從小長大的小城叫林染,距離北京——開車的話,差不多九個小時。我沒想到凌瑰麗居然帶著這么多行李,她風風火火地拉開其中一個旅行袋:“你看,全是藥,都是我開民宿那幾年攢著給客人備的?!眲⑿∶饕荒橌@恐:“大部分都過期了吧?”凌瑰麗揚起臉:“你有本事從藥店買到沒過期的布洛芬嗎?我跟你講我的經驗是,過期的也管用……”“我媽會以為你住下不打算走了?!薄叭f一我們正好趕上你們那兒封城,咱們找誰說理去?”這下沒有人能反駁凌瑰麗了,她像是下意識地對著后視鏡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側臉,滿臉愉快:“也沒什么東西好給你媽媽帶去,不過我家有幾盒沒過期的連花清瘟?!?/p>

漫長的一路上,都是凌瑰麗和劉小明在前面說話,我沒什么聊天的力氣。我應該只跟他們倆說起過我媽媽一次,在許豐剛剛走的時候,她給我打了一個電話,當時我跟任何人說話都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我媽在電話的另一端哭,所以我樂得借機保持沉默。她哭了一會兒,然后說:“你記得啊,我是這么跟你姑姑你舅舅他們說的,我說其實你和許豐去年已經離婚了,就是因為他出軌所以房子歸你,只是沒有跟親戚們講。你可千萬記得,你們已經離婚了,別說漏了嘴……”

雖然這件事讓凌瑰麗和劉小明都恨不能一邊笑一邊用力鼓掌——就像脫口秀現場的觀眾。凌瑰麗擦掉眼角的眼淚,由衷地說:“她太可愛了?!绷韫妍惒⒉恢?,在這點上我很羨慕她。她和許豐身上都帶著大城市出生長大的孩子會有的某種坦然——比方說,雖然凌瑰麗和她父母之間長年累月地互相看不上,但是她依舊可以把這種看不上大方地攤開在陽光下面,變成她的談資,她的段子,她在社交場合討人喜歡的方式——因為她知道他們終究是相愛的,因為她的信念便是,所有的父母和孩子都是相愛的。

在我們林染,人和人之間,好像沒什么愛不愛的?;槎Y的時候男女老幼一起起哄要新郎新娘聚眾接吻,喪儀的時候男女老幼在一起悠長地號哭——我總覺得那就是一個過場。小學時我盯著語文課本里“我愛祖國”看了好久,用鉛筆把那個“愛”字描了一遍又一遍,我并不確定我真的在我的生活里見過它。

我能確定的是,爺爺當然愛我——可是這個說法并不確切,我是爺爺的掌上明珠。爺爺沉默寡言,在我上學以前他總是牽著我的手,帶著我在農學院的試驗田里面繞圈,看他的學生,或者學生的學生們種出來的蔬菜。林染是個小地方,這個小地方卻擁有一座在全國排得上號的農學院,名字改成“農業大學”是后來的事,——林染是分校,農業大學的主校區在附近的龍城——算是我們那一帶最大的城市了。當人們看到孫院長,都會非常自然地側一下身子,讓我們先過去。農學院的人都認識孫橘南小朋友,“橘南”,取自“淮南為橘”,爺爺說,意思是等我長大以后,要去最該去的地方。蒼老沉默的孫院長,跟在他的掌上明珠身后,眼神追隨著那個小小的身影,那種珍惜在所有人面前都無法掩飾,所以理論上很容易被羞辱——只要出了農學院的大門,一種恥辱感就輕松地到來:“這個小姑娘的名字怎么這么奇怪?”“是誰給你起的名字,一個女孩子為啥要叫這個?”“她爺爺那個老頭子是個怪人?!辈毁M吹灰之力就能加重這種恥辱感的人通常是我媽,她站在院門前,聲音聒噪得一定能直達隔壁的鄰居家:“爸,我都跟你說了,她今天穿的是新鞋,別帶她去學校的田里踩泥巴,這是第二次上腳的新鞋啊你怎么就是記不住……孫橘南,爺爺歲數大了不記事,你的腦子也只剩下一堆糨糊是不是,你今天晚上自己洗你的鞋底,洗不干凈你就別睡了!”爺爺保持沉默,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略微用力地捏一下我的手心。

那天晚上她真的把我拎到了水池邊,我其實已經快要睡著了,但是廚房里那種特有的潮濕讓我一下子清醒。我的鞋擺在水磨石的池子邊上,她把刷子丟進我面前的水盆里:“來吧,學著刷鞋,馬上就是小學生了?!蔽野阉⒆訐瞥鰜?,試探地用它擦擦鞋子的邊緣,那些泥土只不過微微挪動了一點點。她耐心地看著,我的小手操縱那個刷子其實有點費力,一抹微笑掛在她唇邊。我的辮子已經打散了,我知道我此刻的狼狽相就像她平時說的小瘋子,我用力地拿刷子蹭著鞋底,我知道我是不可能把它洗干凈的,她當然也知道我做不到,然而這個過場必須要走,因為她樂在其中。她的呼吸聲如此從容自在,我不知道什么時候可以結束,我不知道我什么時候才能長大。

廚房的門開了一條縫,我看見了地上窄窄的一道扇形的陰影。爺爺穿著睡衣,沉默地站在門口,看著她。爺爺認真地看了她幾秒鐘,她試圖笑笑最終放棄。在她的臉終于僵住的時候,爺爺說:“這么晚了,不要再開水龍頭,打擾鄰居休息?!蔽夷醯匕阉⒆臃畔?,從爺爺和門之間的縫隙里溜走??蛷d的一角還有一點光線,我的父親還在看書,就像一直以來的那樣,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

你看,“愛”這個字,是不可能講出來所有這些的。媽媽是林染人,可我不是,我是農學院的人,盡管“農學院”并不是一個城市或者小鎮或者村莊的名字。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覺得,“我愛你”這種事,只存在于北京或者上海,要么就存在于“正大劇場”的電影里,那些名字很復雜的外國的城市。我沒法跟任何人解釋這個。

我睜開眼睛,高速路上已經出現了“林染”的字樣,還剩下幾十公里。凌瑰麗和劉小明在前面談笑風生,他們本來就是游客,可是我只能暗暗地咬緊牙。雖然我從小對“愛”這個詞充滿了困惑與懷疑,但是“傻×”這個詞,我是從很小的時候就會熟練運用了,當然,我只敢在心里默默地說。

“孫橘南,你的腦子里全是糨糊?!薄怠?。那是在小學二年級的時候,聽過無數次“糨糊”之后,第一次暗暗地在腦子里還擊。即使只是在心里說,還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

“孫橘南,你們班主任都說了,初二的代數要是跟不上,以后就別想跟上了,你總不至于就像你爸爸一樣只能考上對面那個農學院吧?”——傻×。對面那個農學院錄取分數很高的。

“孫橘南,你二舅媽她弟弟的女兒學習從小就不如你吧,可是人家比你腦子靈活,人家小小年紀知道抓機會。你就像你爸爸一樣沒用只會窩里橫。要不是因為你爺爺還有點面子,你爸連個飯碗都沒有,我可提醒你你沒有你爸那么有出息的爹,你只能靠自己你最好心里有點數?!薄椅ㄒ慌宸野职值牡胤?,就是他從來都把對你的不屑直白地掛在臉上,而你視而不見。也許你看出來了,可你也不能怎樣,你只能拿彼時弱小的我撒氣,傻×。

“孫橘南不是我說你……”傻×。

“孫橘南你是不是就不能稍微用用腦子……”傻×。

“孫橘南——”傻×。傻×。我爸爸確實沒用到只能娶你這么一個傻×。孫橘南只能被一個傻×帶到這個世界上來,這的確不是孫橘南的錯,可是她沒的選。

不知道過了多少年,有一天我突然抬頭照了一下鏡子,我用力地咬緊牙關,保持沉默的神情,跟爺爺的遺像,有極為微妙的神似。

醫生宣布爸爸的死亡那天,她在ICU外面的走廊里悶悶地哀鳴了一聲,蹲下了身子。我記得非常清楚,我當時后退了兩步。許豐也跟著蹲了下來,慌亂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寂靜的走廊回蕩著她的聲音,我做不到準確描述它:既不是號叫,也不是哭喊,有點類似動物的聲音,可是那些沙啞又拖長了音調的長號中又分明夾雜著人類的只言片語。她匍匐在地面上,抓住了許豐的胳膊,許豐已經快要被她拽得平躺下來了,必須費盡力氣阻止她的身體在水磨石地面上翻滾。他焦灼地說:“媽,你別這樣……”我暗暗地再往后退了一步,像個看熱鬧的觀眾一樣,覺得反正這個燙手的任務交給許豐了。

即使是在最后一刻,她也依然要用她的噪聲來打擾我,讓我沒有辦法跟我爸爸安靜地道個別。

但是當時我還不知道,短短一年之后,許豐就走了。許豐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對我做了什么?你讓她從小到大對我的詛咒全部成了真的,那些我沒有勇氣罵回去但是拼命想洗脫的罪名都是真的——我的確是腦子全是糨糊,我心里沒數,我沒有本事,我成為眾人嘴里的談資和笑柄——不管事實究竟如何,都不重要了。她已經證明了自己是對的,她會一直正確到死,彌留之際她都會如此正確地憐憫我嫌棄我而我再也沒有翻盤的機會。許豐你以為我真的在乎你跟什么人睡覺?偷情的人滿大街都是可你居然連這點事都干不好。你比我爸爸還沒用你能蠢到允許那個女人殺了你,你讓我在她面前再也沒有了翻盤機會。許豐你怎么可以這么對我?

一陣熱浪沖進我的眼眶里,我握緊了拳頭,一個又一個地數著高速公路上的護欄,把它強壓回去。劉小明手機里的導航聲音開始提示五公里后要從第一個出口出去,有句話突然間不受控制,從我嘴里脫口而出:“劉小明你是不是一定要選這個傻×的聲音來導航我已經忍了一路了!”

寂靜。劉小明微微側了一下臉,我只看到凌瑰麗在和他交換詫異的眼神。我也不知道該怎么救場,只好用力地深呼吸:“不好意思,我有點暈車?!?/p>

“喂?!绷韫妍愑昧D過身子,“放輕松點,兩三天過得很快,有我們倆在呢?!?/p>

恰好在這時,密封的車廂里,幾乎是同時響起三部手機的信息提示音,林染市政府友情提示我們要在小程序里下載本地健康碼。

我們緩緩開進小區的時候,在做核酸的長隊里看到了我媽。劉小明從駕駛座里探出腦袋,剛剛堆起一個見長輩的笑臉,我媽徑直沖著車后座走過來。我把門打開,探出頭。一看到我的臉,她的底層程序就開始熟稔啟動:“孫橘南,這種時候你回來干什么?你不知道林染這幾天已經十幾個陽性了是不是,你要是回不去北京了我可不管,多大的人了腦子里還是一團糨糊……”

我找準她換氣的間隙,往駕駛座那里指了指:“我的朋友送我回來的,這幾天得在咱家住?!?/p>

我媽轉頭對上了劉小明那張尷尬的笑臉,但是牽扯著她五官的線條立即變得柔軟而親切:“哎呀謝謝啊,一路辛苦,住家里是對的,你們從北京來,住酒店現在可麻煩了,橘南去北京這么多年了連個車也不會開,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晚上阿姨給你們做魚……”

“給阿姨添麻煩了?!眲⑿∶鹘┯驳乜蜌庵?,可能他也覺得這句話講得有點不合適——因為我媽早就把這句話的回答都說出來了,但是一時之間他也只能這么說。

我拖著箱子招呼他們倆進門,一堆行李將進門處的那個過道變得特別擁擠。我走上去推開走廊一側的門,已經整個被舊物件堆滿——看來這個房間一時清理不出來了,劉小明只能睡客廳。他當然還沒想到這點,閃身進來,頓時瞪大了眼睛:“天哪,這么多書……”其實不只是書,還有很多舊日的文件袋、稿紙、深藍色封皮的筆記本,一路堆到吊燈的位置。

“全是我爺爺的東西,有一部分捐給了農學院的圖書館,”我給他們解釋著,“剩下的這些,都是從老房子里挪過來的。老房子要拆了……”

“喂,橘南,”凌瑰麗擠了過來,“你跟你媽媽長得也太像了吧,我當時都愣住了——簡直看到了從二十年后穿越過來的你……”

“就是就是,”劉小明用力點頭,“我也嚇了一跳?!?/p>

“你第一次跟我說你覺得你自己長得難看,”凌瑰麗脫下外套尋找著掛衣服的鉤子,“我還以為那是你等著我夸你,我現在信了是真的……但是你放心我跟你講,你二十年后一定比你媽看著慈祥?!?/p>

她像是被自己逗笑了。

晚飯后劉小明無師自通地幫忙洗碗,他戴上塑膠手套的樣子就像一個非常熟悉我家的遠房表弟,我站在他身邊用保鮮膜把剩菜包起來。我媽從背后推了我一把:“那個就倒了吧,難道明天讓客人吃剩的?走吧走吧你快點去看電視別在這里礙手礙腳……”

隨后她愉快地加入了水池邊劉小明的勞動,他們開始熱烈討論起北京樓市的起伏。我就知道帶劉小明回來是沒錯的。凌瑰麗賓至如歸地盤腿窩在沙發里,切換著遙控器上的頻道——我從來都搞不清楚林染家里的這幾個遙控器究竟是怎么運作的。

“我每次走到這種堆滿老物件的房子,就覺得該把電視打開聽聽《新聞聯播》的聲音?!绷韫妍愋α?。

“欸,”我壓低聲音,“我只跟我媽說你是我一個朋友,工作中合作過的平面設計師,從加拿大回來的,我可沒說別的,你別……”

“放心吧。我能那么傻嗎?”她在靠墊上像只貓那樣抻了抻后背,“你媽媽退休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知道她真正想問的是什么,不過我本來就打算告訴她:“她跟我爸,是初中同學。對,早戀。我爺爺一開始肯定是反對的,但是我爸不爭氣,高考沒有考好,只能在家門口上農學院——還是??凭€,我爸上大學以后爺爺就管不了了,那時候我媽已經在公共汽車上賣票,我爸剛畢業那年,她懷上了我,就……這樣了唄?!?/p>

我還沒來得及看看凌瑰麗的表情,手機在我衛衣的口袋里閃閃發亮了起來,隔著一層針織面料,能看見一個小方塊的光,我記不得多久沒見到一個來自林染的座機號了。

“喂?”我走到自己房間,從背后關上了門,“姑姑,我晚飯前剛剛到家?!?/p>

“回來了就好啊橘南,你現在都還好吧?”姑姑的聲音里像是有什么歉意。

“沒什么不好的,那,明天上午我到老房子那里去?”

“行,九點半吧……”

“嗯,我媽那個時候應該去超市?!?/p>

“好,明天見?!薄霉脧念^到尾沒有說一句“別讓你媽媽知道”之類的話,但我能懂這個意思。

……

(全文見《十月》2023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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